贺知章及其《回乡偶书》(一)新解读系列
贺知章:一个真实的狂客
——《回乡偶书》(其一)的情趣
(620500)四川省眉山市仁寿一中校 苟越鸿
贺知章(659--744),字季真,会稽永兴(现在浙江萧山)人。少以文词知名。证圣元年(695年)擢进士,累迁太常博士。开元中,入书院同撰六典及文家。后接太常少卿,迁礼部侍郎,加集贤院学士,改授工部侍郎,俄迁秘书监。知章性放旷,晚尤纵诞,自号四明狂客。醉后属词,动成卷轴。更善草隶,人共传宝。天宝三载(744年),请为道士还乡里,诏赐镜湖剡川一曲,御制诗以赠行,皇太子以下咸就执别。年八十六卒。肃宗赠礼部尚书。——这是一般史料对贺知章基本情况的介绍。
《回乡偶书》(一)抒写“久客伤老之情。”首句“概括五十年久客他乡,最终叶落归根及对时光流逝之慨。”第二句“既有自伤亦觉愧对家乡的父老。”三、四句“引发许多人生难以预知的感慨。”——这是绝大多数读者和评论家对这首诗的基本解读:全诗笼罩着一种迟暮和物是人非的感伤情调。
但是,愚以为,《回乡偶书》(一)的情调不是低沉伤感的,而是爽朗豁达、乐观向上的,其情趣幽深,值得玩味。
先看诗中的相关信息吧。
诗人此次回乡已是离家50年之后,不认识他的也毕竟是村中“儿童”,而且可能是别户人家的小孩(毛泽东在1958年写给刘少奇谈《回乡偶书》的信中说:“此儿童我认为不是他自己的儿女,而是他的孙儿女或曾孙儿女,或第四代儿女,也当有别户人家的孩子”),“不相识”只是因为自己多年出门在外,未曾谋面,当是人之常情,诗人自然不必为此伤感。此其一。
其二,儿童尽管“相见不相识”,但态度和好,彬彬有礼,是“笑”着问的,还口称“客人”。一般说来,农村小孩见着生人,多是扒着门缝往外瞧,或躲得远远的怯生生的观望,一般不敢主动上前问人家“客从何处来”。可是这里的儿童不但上去问,还“笑问”,而且小孩把我这个操着本地口音的陌生人当作了自家的尊贵的客人。显然,朝思暮想的故乡热情地接纳了久别的游子,那片记载了温馨往事的亲切土地上,有很多不能忘却的人和事在和蔼中张扬。这在诗人心里激起的自然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流,哪还有什么伤感?当然,也可能是诗人先用乡音逗乐了儿童,而后小孩也冲他这个老头“笑问”。不管哪种情况,反正我们看到,此情此景中,除了天真可爱的孩童,还有一个爱玩爱乐的老顽童;老人和小孩的心一样澄澈,一样纯真,一样美丽。
其三,更为重要的是诗人流露出的爽气和幽默。你看,诗人已届86岁高龄,按理说不是一般的年老,而诗中却以淡化的口吻说自己“老大”而已。请注意,这里的“老”完全可以理解为并非年龄之“老”,它只是一个前缀,如“老师”之“老”,如“老贺”之“老”,如指头领的“老大”之“老”,如兄弟姊妹中排行的“老大老二”之“老”等等,都并不是实指年龄很高的意思。原来,诗人只是相对于“儿童”而言自己是长大了,年纪大一点,而不是真正衰老了。接着,诗人继续以淡化的口吻说自己只是“鬓毛衰”。请注意,我们都有一个常识:人之衰老一般是从两鬓开始的,两鬓变白才给人开始衰老的意识。而此时的诗人只是“鬓毛”才开始“衰”,还没有到“满头银发”的年纪。诗人自认为还是如此年轻,至多是人到中年,又哪来“迟暮”之悲?
由此看来,《回乡偶书》(一)中根本不存在什么衰颓之气和物是人非之慨,而是洋溢着无限豪迈、乐观、旷达情趣的。
我们完全可以为之找到足以说服我们的下列理由。
一是时代精神使然。诗人贺知章所处的社会是盛唐时代,国家统一,经济繁荣,政治开明,文化发达。这种盛唐气象,给盛唐诗人和盛唐诗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时代精神:博大、雄浑、深远、超脱、自豪、充沛的活力、创造的愉悦、崭新的意境呈现、性格和声色的结合……。《唐之韵》的解说词中说:“唐朝人信心十足,对什么都敢用微笑来接纳。”这种精神的确在李白和贺知章等诗人身上折射出来了,使他们能直面在常人看来非常伤感的回乡旅程。
二是人之常情使然。在古代封建社会里,一般读书人或为功名所羁绊,或为生活所逼迫,往往不得不离乡背井,作客他乡,加上交通不便,就更少回家的机会。经年累月,天长日久,怀乡就成为许多人一种亲切而深沉的感情,回乡则是他们心中强烈的奢望。当这种奢望成为现实时,一种奔向故园的由衷喜悦的心情就显得更为突出了。在他们看来,怀乡思亲之情是酸楚的,然而归乡之情则是喜悦的。老大回乡的贺知章心里自然也充溢着这种幸福、温馨和喜悦之情的。
三是诗人豁达的个性使然。《旧唐书·文苑》上说:“知章性放旷,善谈笑。”“晚年尤加放诞,无复规检,自号四明狂客。”这是正史给贺知章作的鉴定。《唐才子传》说他“性旷夷,善谈论笑谑。”这是野史给他的评语。“知章骑马似乘船,眼花落井水底眠。”这是杜甫《饮中八仙》诗为他画的漫画:老眼昏花,还酒后骑马……越老越爱玩,越老越爱取乐,这就是诗人“四明狂客”贺知章。他乃是一性情中人,爱其所爱,恨其所恨,真其所真,诚其所诚。当年,大诗人李白带着梦想来到长安。在紫极宫的紫气烟霞里,他一眼瞥见仙风道骨的李白。直呼其为“天上谪仙人”。相见恨晚之时,初识便成相知,便拉上李白一块去喝酒。酒逢知已千杯少,为文坛、历史添一段颜色。等得喝足了,话够了,尽兴了,准备起身分手了,他才发现身上没带银子,付不了酒钱。似乎是未加思索,随即解下腰间佩带的金龟抵了酒钱。潇洒得可以,也让李白记住了一辈子。正是这样一种行止随心、不受拘束的个性,这才使得贺知章在书法这个纯粹私人性的行为过程中,找到了表现自己的艺术载体。饱蘸浓墨,援笔纵横之际,活生生地包容了他作为一个书法家的心灵的律动与精神的排遣——那是超脱于功利之上的一种无拘无束与淋漓尽致。这样一位“狂客”,难道还多愁善感?难道还禁不起回乡时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的打击而黯然神伤?
四是诗人的人生经历使然。从史料上看,贺知章从36岁考中进士开始踏入仕途。以后50年中先后一步步升迁,历任礼部侍郎、集贤殿学士和秘书监等要职。可见,此人此生仕途顺达,不曾像其他文人那样被贬谪过。直到86岁时才自请度为道士,皇上应允,且诏赐镜湖、剡川一曲,御制诗以赠行,太子百官还为他饯行。因此,诗人这次回乡可谓“荣归故里”,衣锦还乡,是“富贵而归故乡”,没有其他文人那般坎坷曲折的仕途行走,自然没有挥之不去的感慨之音。
对于离家远行的游子,故乡永远是行走他乡时不能割舍的最后一件行李。对于远游归来的行人,故乡总会以她的博大为你留下可堪回忆的那片天,那轮月,那棵树,那座山,那弯水。尽管很多人会因种种际遇而产生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见来人”的羞愧心态,但对于生逢盛世、官运亨通而又性情放达的贺知章而言,他一定会高呼:回乡的心情,真好!
因为,他是一个“狂客”。常人以为,狂,似乎就是狂妄和疯狂。但《论语》说:“不得中行而与之, 必也狂狷乎。狂者进取, 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在这里,狂即积极进取、勇于开拓之意。李白也曾说: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”这里的狂,更多的是不受约束、自由自在之意。
贺知章大概就是这样的狂人:率性、洒脱、淡定、从容,他的狂所要突破的约束,就是年龄、身份和地位,就是此时此地与彼时彼地。而最终把自己完全交给完全真实的情感体验。
这就是真实的“狂客”贺知章和《回乡偶书》(其一)的真实情趣。
贺知章:一个红尘中的匆匆过客
——《回乡偶书》(其一)的理趣
(620500)四川省眉山市仁寿一中校 苟越鸿
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——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(其一)
秦始皇到会稽去巡视,项羽见了他的浩浩荡荡的仪仗队,脱口而出:“彼可取而代之!”刘邦曾到咸阳服徭役,见了威风凛凛的秦始皇也由衷感叹:“嗟呼!大丈夫当如此也!”看来,在项羽、刘邦二人眼里心里,秦始皇就是富贵权势的象征,富贵与权势就是他们最高、最终的人生追求。
贺知章一生仕途顺达,官至秘书监,“当时贤达皆仰慕之”,连辞官归田也是由玄宗皇帝亲批的,皇帝还将他家乡的镜湖、剡川赐给他。临行时,玄宗赋诗相送,有“岂不惜贤达,其如高尚心”之句;皇太子及百官都来为他饯行。如此显赫的朝廷重臣可谓享尽荣华富贵、权倾朝野了。然而,在他眼里、在儿童眼里,这最终算什么呢?
50年的官场生涯,自己只不过在滚滚红尘中做了一个匆匆过客,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呢?官场里有富贵,有权势,但也有“案牍劳形”,使自己“鬓毛衰”,使自己被儿童“笑”,使自己与故乡疏远了整整五十载,使自己回乡前心生: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的强烈愿望,使自己回乡时才真正懂得“复得返自然”“此中有真意”。“真意”到底是什么?在哪里?
“真意”就在“相见不相识”的儿童的“笑问”里!这里的“笑”字,除了可作“玩笑、微笑、友善 ”解之外,自当别有深意——
贺知章返乡受到皇帝及太子百官礼遇的事,当时一定是件很轰动的新闻。可以想见,在他衣锦还乡之前,这个消息应当已经传到了他的家乡,何况乡里有这么显赫的朝廷命官,一般都是会耳熟能详的。他身上的富贵与权势更能激起乡中青少年像项羽、刘邦对秦始皇那样的艳羡,而此时天真的儿童对此是什么态度呢?或许是他们真的无知,不知世俗的功名利禄究竟为何物,因为他们心地纯洁,没有受世俗污染与诱惑;或许是他们有所知,只是把功名利禄付之一笑,甚至在故意嘲笑“我”:富贵一场,“归来却空空的行囊”。(当然,出于本性,他们还是把诗人当作一个陌生的客人来面对,来尊重,令他感到了人间真情的温暖与可贵。)
至此,作为读者,我们的思维指向不得不面对功名利禄、人生追求等问题,并随诗人跳出世俗的圈子,开始对人生进行超脱的判断和审视——
富贵算什么?在有些人眼里,在亲情面前,富贵什么都不是,因此一文不值!
功名利禄算什么?生不带来,死不带走,反成了前行的羁绊!
富贵、权势、功名、利禄往往蒙住了我们的双眼和心灵,束缚了我们的头脑和手脚,使我们深受诱惑和苦痛:远离了亲情,漠视了人生更可宝贵的东西。
难怪,松下的那个童子也无法把从红尘中来、身染尘杂的贾岛带进隐者的世界。那是视富贵如粪土的世界,是世俗之人难以企及却不得不去追寻的世界!
人在世上走一遭,匆匆路过,能有几个50年让我们去消耗?由于经不住名利诱惑,误入歧途,错过许多机缘,或许可得暂时的物质财富与无上荣耀,令千万人仰慕和追捧,可最终是:“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”
所以,让我们的灵魂随着我们的形体像贺知章那样早日从终点又回到起点,洗却心灵上的铅华与尘垢,像儿童那样保持那份纯真、平和,在新的起点,怀揣真诚,抛弃名缰利锁、人世纷争,以最清亮的眼光来看待一切,最终重新踏上一条崇高境界的求索之旅。
原来,《回乡偶书》在我们心弦上奏响的是灵魂回归的最强音!
贺知章:一个虔诚的香客
——《回乡偶书》(其一)的禅趣
(620500)四川省眉山市仁寿一中校 苟越鸿
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——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(其一)
五代名僧怀浚有首著名的《示法诗》云:
家在闽山东复东,其中岁岁有花红。
而今再到花红处,花在旧时红处红。
这首禅宗名诗所揭示的禅理极其深刻。修行悟道的境界虽极渺远,但可以到达,而且可以再次到达。那里的胜境可以吸引你用毕生的精力去追寻。苦修之后你终于参悟到:那种一生寻求的胜境其实就在你出生和离开的地方,而且是如此美妙生辉,于是,你又回来了。
贺知章与佛教和道教是极有缘的。在八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,他崇奉佛教,信仰道教,做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十分虔诚的香客。
据乾隆志引康熙志:“毛奇龄荷仙词序,荷仙者就是荷担僧,相传来苏18都(乡)云门寺即贺宅。贺出行,有人问:念佛何用?答:成仙耳!所以亦名荷担仙。”当时寺僧年年祭祀,且赞道:“昔日有个荷担僧,前头担母后担经书是也。”那么这个荷担仙是谁?清代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曾专门请教专修国史的老师,师答:“是贺知章也!他是你们萧山人”。从这一史料中还看出,贺知章母亲因受山川中的邪气得了瘴病,不能行走,贺担僧孝母,用“箩筐”前担其母后担经书,挑行于乡间,故乡人称其母为“箩婆”。后来贺知章拆宅建寺,名云门寺,俗称“箩婆寺”。
贺知章不但熟通经书,而且用草书专门写了《孝经》,是个孝子, 到三十七岁时才去考进士,这与他孝顺母亲有关。
这里还有一点要特别说明,史料上的这段记载,并不是传说,而是毛奇龄听到这个传说后去问翰林院的老师,老师明确告诉他:萧山的荷担僧就是贺知章,他是唐之学士也!
贺知章字季真,号四明狂客、黄冠道士,这些字号都和贺知章的道教信仰有关。何谓季真?“季”是少小的意思,“真”是指教门的真人或真仙君,可以说他少小时就想做真仙君。李白忆贺知章诗:“敕赐镜湖水,为君台沼荣”。这里的君和台均指仙君仙台,沼是宅旁河湾。可见当年李白已称贺知章为“真仙君”了。宋代词人楼明题贺知章像词:“不有风流贺季真,更谁能识谪仙人?”李白、贺知章晚年都是正统的道教名流。贺知章所号“四明狂客”是自比张良从赤松子游,过隐士的游逸生活。
贺知章自称黄冠道士,是他奉信道教的最好证明。陶元葆《生查子》:“黄冠人已遥,一曲亭何处?”他的密友卢象《送贺监归四明应制诗》:“山阴旧宅作仙坛,湖上闲田种芝草”。芝草即灵芝,又名仙草,能治百病。贺知章在永兴时到周家湖去垦田种芝草,用道教医术给百姓治病。旧时贺家宅地上还有一口名为“龙眼”的水井,而道教把东流之水和井水称为“符水”,用于祛邪治病。据传当年贺母“罗婆”就是用此井水疗病。遗憾的是此井现已被填埋,今在罗婆寺内。贺知章天宝初归乡时,曾对知友卢象说:“辞农五十载,今日复东归。”他在永兴周官湖畔种田采药,都是船去船回,所以元代郑洪《萧山秋兴》诗中把周家官湖称为“贺监湖”。明代张时镇也作《和乐丘诗》:“湖上春风贺监船。”今查考原来苏乡和周官湖地名,宋代史料中都有记载。
前些年,有人在查考罗婆寺时,意外发现了在一香炉上有“戊辰宫” 之石刻,这“宫”字则证明是道士所居之地。另据《王莽传》载:“以戊辰直定,御王冠,即真天子位。”唐时王冠与黄冠通用,这“定”字是指选定黄道吉日建造宫室,这与黄冠道士之名有关。而据道书记载,黄帝还宅升天之日,叫“庚午”日,由此推知“戊辰”日,为贺知章拆宅建宫成仙之时,故有“戊辰宫”之香炉。
此前的天宝三年(744),八十五岁高龄的贺知章因病恍惚,梦游帝乡,醒后便上表玄宗,请求辞官回乡做道士,皇上答应,问他有什么要求。他说,家乡的旧宅可以为观,只缺一处放生池,愿乞一角湖水,利乐众生,恬淡如是。
然后,他身无长物,无挂无碍,山一程、水一程地回到了阔别五十载的故乡——那个魂牵梦绕的家。
一群村童迎着这位操着本地口音而又陌生的老者,问道:“请问香客从何处而来?将往何处而去?”
贺知章回答:“我从我来的地方而来,往我去的地方而去。”
“你为何而来?”
“这里是我的家,我的归宿……九九归一……尘归尘,土归土,总要了却那三世的因果,回归本源的。去了,总是会去的……参透红尘,回头是岸……”
“你为何两手空空如也?”
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……红尘中的功名利禄本是一场空……手中空空,心里有佛……洁本自来还洁去,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……”
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
“放生、修行、悟道……苦海渡迷津。”
……
是的,贺知章“而今再到花红处”,以一个虔诚的香客身份回到了“其中年年有花红”的家,茅塞顿开似的发现来时的“花红”依然是去时的“花红”——他终于为疲惫的灵魂找到了一块栖息之所。他将在此胜境点亮一盏心灯,燃起一烛心香。
至此,贺知章完成了从一个自号的狂客、回家的宾客,到悟得人生哲理的匆匆过客,再到参透禅理的大彻大悟的香客的伟大转变;完成了从起点到终点、又从终点回到起点,从入世到出世再到遁世的生命轮回,并在轮回中涅槃、永生!